06 May清明

我们在这里

他们在那里

清明站在当中

我们在这里

他们的照片在这里

那么年轻

那么甜蜜

清明凝视着照片

也凝视着他们

我们在这里

在清明的怀抱里痛哭

柳叶拂过清明

青蒿香过清明

雨点滴进清明的眼睛

不知那里

是谁的手

抚摸清明的发丝

08 Jan诗二首

      野猫  

你像一个漆黑的幽灵  

围绕着我  

跳着削瘦的舞蹈

 你是围绕着我 

 还是围绕着饥饿

 

 你自由地被咬得伤痕累累 

 你自由地翻着垃圾桶  

你是幸福  

还是伤心

 

 我从你玻璃一样的绿眼睛中 

看到的寒光  

是对温暖的向往

还是对遗弃的怨恨

 

对那些看见我就飞一样逃开的

我微笑着祝福  

因为不原谅我

因为更热爱自由

 因为更恐惧人类 

 

因为人类的遗弃

像暴君一样傲慢

 

你迎接我的急切的叫声 

总有一些欢乐  

还有着不少宽容  

而我能给你的  

你也能从垃圾桶里得到

 

你始终在等待我 

用你的九条命在等待  

直到有一天你再也不出现 

我不知道为什么

  

      观俄罗斯古典芭蕾舞《天鹅湖》

当那熟悉的音乐响起 

心便化为一片湖水  

梦幻如白雾弥漫  

 

 空气是多么幸福 

 垂直的、旋转的、飞跃的  

各种最为柔美的线条  

像圣母的手指  

像鸽子雪白的羽毛  

无痕地划动这里

 

 没有一切的沉重  

没有一切的尖利  

姑娘们像天鹅一样轻盈  

天鹅像天使一样轻盈

 

 双簧管的温柔清丽  

大管的活泼天真  

纯洁是竖琴  

热烈是响板  

而奔放的希望则选择了小号

 

 奥吉莉娅是那么无辜  

而黑鹰魔王  

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父亲  

他不过为了考验爱情的忠贞  

选择了一个残酷的方式 

 

舞蹈中的残酷  

将童话中的残酷引向更美的深处  

那些美丽的肢体无法毁灭

奥杰塔和王子投入迷人的湖水  

仿佛在天堂中再死去一回

 

停一停吧,你真美丽! 

在这最高的瞬间 

请让我睡去 

不是死亡 

只是幸福地睡去

 

那么美 

那么安全 

那么无忧无虑 

24 Dec江边的柳树下

     在江边的柳树下  

  

在江边的柳树下  

一个女孩子和一个男孩子  

亲热地依偎在一起  

他们像小鸟互相亲啄  

发出甜蜜的呢喃

 

  这让我惊诧 

 让我恍然如梦

 原来这世界上除了我之外 

 别人也会有爱情

 

 我知道那是爱情 

 如痴如醉的爱情

从罗密欧与朱丽叶 

到梁山伯与祝英台  

多少舞台上爱情的歌唱  

多少文字中爱情的倾诉

也无法让我清醒

 

我知道我的爱情多么激动

多么刻骨铭心

可是我一点不知道他们的

这是我的一个噩梦吗

 

 如何去走近他们的爱情

 玫瑰的浓香还是幽兰 

草原的初绿还是深山晚秋

丝还是黑檀木

 

我原来以为爱情中只有我一个人

我被逐出爱情 

爱情就如空无一人的大厅

可他们就在爱情里面

 

好像有无数人曾经进出过的爱情 

我永远在猜测 

永远在诗中祝福 

 没有我了以后的爱情 

不会如虚无的永恒 

 

18 Dec我们与死亡

     我们与死亡  

  

你在悼念你的朋友  

你为你亲人的死亡痛不欲生

 他在悼念他的朋友 

 他为他亲人的死亡痛不欲生

我在悼念我的朋友

 我为我亲人的死亡痛不欲生

 

 我们 

 要么是死亡  

要么是为死亡痛苦的生者

 

我不会悼念你的朋友 

 你不会为他亲人的死亡痛不欲生  

他在我悲恸的时候正在欢笑

 

 死亡

 有时候就那么悲痛欲绝

有时候就那么无关紧要吗  

我们  

能只铭记几个死亡  

而对无数的死亡无动于衷吗

 

 总有一天 

我们会同时死亡  

和这个星球一起化为炙热的空寂  

在这之前  

我们能看到他人的死亡吗

 我们能看到这死亡的平等 

而尊重每一个生命的平等吗

 

 生命如同我们白昼的星球

 浑圆而同一 

死亡如同我们黑夜的星球  

浑圆而同一

让我们同时为生命赞美 

让我们同时为死亡哀歌

 

 太阳是乐队的指挥

 

               每天每天的早晨

 “千奇百怪的语音,痛苦的叫喊,可怕的怒骂,高呼或暗泣,拍手或顿足,空气里面骚扰不已,永无静寂,好比风卷尘沙,遮天蔽日。”              ——但丁《神曲·地狱》

 

每天每天的早晨 

我都被地狱叫醒  

尖利、急促、歇斯底里  

愤怒、诅咒、急不可待  

 

汽车喇叭声怨气冲天  

像沥青在滚滚沸腾

 每天每天的早晨 

地狱都爬上我的窗沿  

 

我的床就如受难的铁床  

我也在等待着审判  

直竖起来的火团飘着硫磺气味  

每一个火团里都有一个罪人  

 

地狱就是他人吗?

地狱就是自己吗?

地狱就是他人和自己的追逐吗?  

地狱就是自己和他人的相撞吗?  

 

不要随意打开手中的喇叭 

 那就会放出一个漆黑的地狱

 我们像愤怒的公牛和母牛 

用咆哮报复他人也咬自己的肉  

 

凯美瑞、雅阁、凌志、奥迪A6

 地狱里的一个个洞穴 

 一个一个的人被塞在里面  

头和脚在忍受火尖的炙烤

 

我们急匆匆地赶路 

我们的道路究竟在哪里?  

我们急匆匆地赶路  

我们的目的地到底在何方? 

我们急匆匆地赶路 

我们究竟是什么? 

 

      
      深秋的银杏树 

 

凡高明亮的黄色笔触 

点在树枝上 

点在草地上

 

他很喜欢这些中国小扇子

 

这种明黄色是中国皇帝专用的

别人用要砍头的 

他得意地说

 

东方的秋天让他宁静

 

他的油画笔 

让一片明亮的黄叶飘落 

 

 

09 DecICU

走廊空空荡荡  

釉面砖倒映着安静与虚无  

  


    你的亲人没有
  

你的朋友没有  

你的敌人也没有  

  


    偶尔一个大肚子孕妇蹒跚
  

一个美丽的女护佳节又重阳士跑过  

  


    这里是人生最后一个旅店
  

没有哪一个旅店  

比这里更干净  

没有饭菜的香味  

只有来苏尔萦绕不散  

  


    我过来守望这家旅店
  

无力带来一大片金色麦田  

我无力让你  

沉睡在这麦田中央  

白云吹送新鲜无比的空气  

  


    门静静地紧闭
  

门内是生命的边际  

门外的世界一脸无辜  

一声不响  

装作不认识你  

  


    那就让我一个人忏悔
  

让我为你的生命沉思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到过各各他  

把一个人送上十字架  

我只知道  

把你送到这里  

不是我这个罪人  

  


    我只是无力拉住那只巨大的黑手
  

  


    “请把你的满意带回家
  

把你的不满意告诉我”  

04 Dec你赤裸得像一个婴儿

  

你赤裸得像一个婴儿  

像我儿时钓起的一条小鱼  

  


    在医院雪白的病床上
  

你一丝不挂  

雪白的脸小了一些  

但还是你的脸  

    瘦瘦的肋部也是雪白的  

    雪白得像没有血色的鱼  

身子长圆  

玉一般光滑  

像褪去了皮的海豹  

  


    你微笑着
  

无忧无虑地扭动  

干净得没有一丝血迹  

  

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三十年的朋友  

我一点也不惊奇  

你婴儿般的眼睛中  

没有这个世界  

  


    没有自己和别人的痛苦
  

没有自己和别人的罪恶  

在医院雪白的床单上  

你只有雪白  

和一丝粉红色的微笑  

  


    我宁愿你这样
  

也不要你被切开喉管  

插入呼吸器  

也不要你被生命维持系统  

像拷问的复杂刑具  

包围  

  


    因为那样
  

你就会最后一次痛苦地死去  

而你赤裸  

像一个苗条的婴儿  

像白色海豹那样苗条  

像从来就没有痛苦  

没有罪恶  

那样微笑  

  


    在这个雪白的病房里
  

你就不会死去  

你这个有着你的脸的婴儿  

不是你也不是婴儿  

是我的一个  

  

  


    你一定很喜欢这个梦
  

  


    呼吸机在替你呼吸
  

它能替你做一个美梦吗  

27 Nov读希特勒



    “民众爱严峻的统治者,甚于爱乞怜的人。他们对绝对的主义,较之对不知如何使用的自由还要觉得满意。”


“报纸上的言帘卷西风论,应该趋于一致的目的。这不被‘出版自由’的谬说所惑,不因诱惑而疏忽了职责,以至于不供给保持民族健康的养料,这是国家必须加以注意的。”



                                       
                                         ——阿道夫·希特勒《我的奋斗》



先知的白色袍子


曾经覆盖于我的双脚


爱人的吻


曾经吻在我目光的地平线上


花朵


曾经贴在我的肺叶开放


鱼群像飞翔的宝石


曾经从我的腋下涌出




    我曾经以为


找到了美就找到了善


善之手将领向真理


而真理


便会使我散发美好的气息




    可是,连上帝


也不敢进入奥斯维辛


在高音喇叭疯狂重复的呓语中


那人肉焚烧的气味


    那恶魔的祭祀


罪恶的供品


直达天庭,昼夜不息




    上帝惩罚恶人的地狱

    恶人死后才会进入


而恶人惩罚无辜者的地狱


无辜者活着就被关入




    上帝不敢进入的地方


还有哪里


还有哪里


罪恶


比美好有更加强大的权力




    为什么



也有着它的真理


为什么恶的真理


也是通过民族、国家、人民


这些和美的真理同样的道路




    而为什么许许多多善良的人


会狂热地相信恶的真理


而奥林匹克、电影、歌曲、舞蹈、建筑


似乎所有美好的事物


为什么都能够成为恶魔的牧师




    我曾经是那样痴迷地寻找美和真理


但是,没有一朵鲜花


能够割断屠刀


没有一声鸟鸣


能够掐碎扼住嗓子的黑手


没有一片晚霞


能够代替那么多被烧干的血


没有一盏人皮灯罩的台灯


能够把这人皮还给它的主人




    书籍的美还有什么意义


一把火就可以把它烧得一干二净


爱情的美还有什么意义


一个命令就只能男女配种


女人的美还有什么意义


她赤裸地走过男人蔑视的目光


走向地狱


孩子的美还有什么意义


只能在毒气飘来之前


让他安睡




    人类的真理


绝对不在这里


可是它在哪里呢


在每一个人的自由里吗


在每一个人的尊严里吗


在每一个人的权利里吗


在每一个人的爱里吗


那每一个人呢




    一个轻蔑的声音说:


“根本没有每一个人这种事!


只有我的奋斗!”




    恶


经常不是令人恐惧的


它反而令人欢欣鼓舞


快乐的人兴高采烈地将美好的真理


戴上荆棘


钉上铁钉


鼓掌着看着这真理流血而死




    当恶魔成为了上帝


当任何一个人以为自己是上帝的时候




    我一直盯着恶魔的“圣经”


那每一个字


就是一个丧失灵魂的人


这些字张牙舞爪,杀气腾腾


搭起一座铰肉机的金字塔


只因为这些丧失灵魂的人


以为自己做出贡献


非常幸福

18 Nov诗一些

姚江边的普希金




    最终,普希金没有到达


十二月党人的西伯利亚


雪橇飞奔


美人老去




    疯狂的剧情


安排诗人来到宁波


一个中国江南的城市


在摄氏四十度的空气中


他身着大衣


面色如铜




    那非金石的纪念碑


早已矗立


这洒满月光的世界上


仅仅留下一个诗人




    姚江的夜鹭哇地一声


鬈发浓密


诗人高昂着头颅


他在思考自由


还是“姚江”这个词的发音




    江边璀灿食府文化喷香


没有人会邀请


这个喜欢咀嚼“专人比黄花瘦制”的怪人




    他面前法莫道不消魂国人设计的大剧院


也许会上演《上尉的女儿》


在票贩子的倒卖声中


善良的感情


跟随他来了吗?




    “还我风雪,还我风雪,


还我漆黑的漫漫冬夜。”


驱车拥向他身边夜薄雾浓云愁永昼总会的人们


时常会听到一个


怪异的声音




     残陶




    握住残陶


六千年化去如水


柔和的曲线在手心生长


生长如手




    这温暖的手


有些粗糙的手


我知道她是一个女人的手




    沼泽的芦花芳香


泥土芳香


泥土中的草炭芳香


水罐的线条芳香


她是聚落中最美丽的女人




    洪水中她的孩子死去


死去手里还紧握一只小陶鸟


众人分食了新鲜的肉


把小小的骨骸装入陶瓮



众人惊奇地看着她眼中又淌出泪水



    孩子死去时她已经哭过一次


从来没人哭过第二次




    死亡必须第二次就忘记




    独木舟已经归来


木桨也已安放


大鱼血肉模糊


男人们口嚼滴血的鱼肝


一只煮着米饭的陶釜突然爆裂



她还是那么黝黑


那么粗糙


浓发如蛇


可从此她成了最美的女人




    她做出的陶罐


比任何一个男人做的都要美丽


如女人的乳房


如孩子光滑的脸颊


如生死轮回中


那转变时一刹那的形状




    她第一次记住了残酷


记住了死亡


记住了生存的欢乐同样也是忧伤


美丽的夹炭黑陶


留下了她的记忆


六千年后我的手中


仍然在说:


“再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




    一个孩子


喂活了众人




    
      黑暗




    只有一颗星的黑暗


    真黑啊


    黑得眼球都溶化了


    黑得心脏像无法燃烧的煤


    黑得像世界末日之后的之后


    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多么痛苦的星星!


    它的光就是痛苦的颤栗


    因为它


    黑暗才无边无际


    因为它


    痛苦才永无疲倦


    黑暗的老虎凳不停地折磨它


    想要压出它最后的一口气


    然后黑暗便可以宣布


    黑暗就是光明




    然后太阳升起


    普照大地


    然后歌星作秀


    草叶闪耀金币的光芒


    然后黑暗光高采烈


    它已经比比尔盖茨还要成功


    它甚至比上帝还要成功


   
    它可以说


    要有黑暗




    可是,一颗星就在那里


    不可思议


    一个漆黑的孩子


    张开漆黑的小嘴


    他漆黑的喉咙里


    随时在等待咽下这颗星星




      高高在上




    太阳高高在上


    星月高高在上


    风高高在上


    云高高在上


    飞鸟高高在上
    但也经常低低在下


    高高在上的美好


    美好的高高在上


    只有它们



   
    其他所有的美好


    都在底下


    在泥土上在泥土下


    在河川上在河川下


    在森林上在森林下


    在屋顶上在屋顶下


    有时候人高高地飞上去


    高过云端


    或者高过太阳


    那只不过是将底下的美好


    带往高高在上



    他知道他永远不会有


    高高在上的美好



    如果他以为他


    就是高高在上的美好


    这就是底下的丑恶



      
        声音




    每一声噪音里都有一个恐怖的灵魂


    它将空气做成锋利的蒺藜


    “你想做一个幸福的人吗?


    那你就去当一个他妈的聋子!”




    每一声噪音里都有一个皇帝


    他很喜欢凌迟还很喜欢自恋


    他杀掉最后一粒粉刺


    然后让你活着一片片割去你的意志




    上帝召开了一次会议


    讨论发明什么能让人类发疯


    大天使笑着说老大你太OUT


    人类早已发明了噪音让自己发疯




    上帝大吃一惊,噪音?什么噪音?


    它比天国竖琴弦断的声音还要可怕?


    我一直以为酒杯的撞击和女人的淫荡


    才是人类毁灭的声音




    只对早餐的调羹刮过碟子皱皱眉头


    似乎只有这刺耳的声音无法解决


    奔驰的隔音很好,就像婴儿的呼吸


    穿牛仔裤的随身听大卫战胜哥利亚噪声




    我们大声地说话,我们大声地打牌


    我们大声地按喇叭,我们大声地开电钻


    “我1我!我!我!我!我!我!我!……”


    只到山崩地裂,我们才听到他可怕的声音




      你看、你看那养猪的场




    你看、你看那养猪的场


    一天比一天要干净


    金属的设备闪着现代化的光芒


    水泥地面甚至都安装了空调




    你看、你看那养猪的场


    猪儿们像一片粉色的祥云


    他们哼着各种喜悦的小调


    文明地进食、健康地打情骂俏




    他们的晚餐甚至来自五星级酒店


    而且禁止喂他们瘦肉精之类


    一定要大力维护他们的生存权


    让他们在祖国的怀抱中快乐地生长




    他们是很聪明的生灵


    有的可以去机场缉毒


    有的可以去寻找珍贵的松露


    有的可以当励志片主角,有的当宠物




    自由会害了他们,流浪猪多可怜


    本来也想给他们一些尊严


    可是每当要他们为正义牺牲的时候


    他们总是凄厉嚎叫,一点样子也没有




    为了人道,为了他们的体面


    决定采用电东篱把酒黄昏后击或者高浓度镇静剂


    也为了让他们的灵魂不带着痛苦的怨恨


    如果他们有灵魂的话




    你看、你看那养猪的场


    应该请张艺谋来拍一部《印象猪场》


    严格挑选男女演员


    以肥为美,拍出大唐盛世的景象



11 May"在这世界上我不再悲伤"


 


Duduk,可译作都都克笛,是亚美尼亚民间传统乐器。用杏木制成,8个指孔在上部,1个指孔在后边。跟巴松管一样,duduk是一种双簧片的乐器,它的声音丰满、温暖而又柔和,音色介于长笛和双簧管之间。亚美尼亚音乐大师Djivan Gasparyan用诗意的语言描述:“Duduk是有灵魂和情感的,它是人类精神净化后的谐音,从它小小的指孔中吹出的是亚美尼亚苦难历史的悲音,同时又是对现实的赞歌——亚美尼亚人对光明的生活的追求向往,他们的信念,正直和巨大的力量。”


有评论家这样评论Gasparyan的音乐:“Djivan Gasparyan的音乐是我听过最动人的、触及人的灵魂的音乐之一。……那令人难以抗拒的旋律由一种轻柔的呼吸吹出——就象是古老的祈祷声,来自充满苦难的亚美尼亚历史。


在要写这篇文章之前的五十多年里,我根本不知道这世界上有都都克笛这种乐器,不知道Gasparyan。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得到Gasparyan的音乐专辑。对我来说,它们都是不存在的。但是,我因为读亚美尼亚诗人诺·巴格达萨良的《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一诗,突然有一个时刻遇到了都都克。它们从此成为了我的存在。这是上帝的旨意。他告诉我,尽管世界上弥漫着无比沉重的罪恶和悲伤,但你仍然可以在不知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碰上一个美好的东西。这就是你活下去的理由。


1988年12月亚美尼亚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后, Gasparyan出了一张CD,题目是“I Will Not Be Sad in this World”:“在这世界上我不再悲伤”。那是充满悲怆、痛苦和渴望的音乐,是与古老的教堂和民间传统,以及亚美尼亚人宗教身份有着紧密联系的音乐。


我一直在想:悲伤是什么?为什么不再悲伤?不再悲伤那再什么呢?于是,它就成了我这篇文章的题目。



2008年5·12汶川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这次空前的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灾难导致了空前的灾难书写,诗人和作家的情感如井喷般尽情倾泻。”(范藻语)然而,在这种“井喷”中,我却一个字也没有写。我也想写点什么,但总觉得,在这样的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面前,一动笔很可能会增加自己的罪孽感,会亵渎什么,哪怕是亵渎一根埋在废墟下的小草。“众志成城,万众一心”,“抗震救灾,重建家园”,“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大难兴邦,大爱无疆”,“祝福你,汶川”,“有一个强大的祖国”,“希望的彩虹”,“天佑中华,情满人间”,等等等等,不知为什么,我很害怕这些美好的词语。也许是受维特根斯坦的毒害太深,他就说死亡是不能说的,除非你进入了死亡;而当你进入死亡时,你又不能说了。所以死亡是不能说的。


丧钟就在为我而鸣,我还能说什么?


就在我备受折磨之际,读到了《世界文学》2008年第5期上的一首诗,亚美尼亚诗人诺·巴格达萨良的长诗《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



你造屋吧,一天,两天


一年又一千年呵……


你睡觉吧,你就会做梦,


梦见石头上的石头没啦。


你攒钱吧,一天,两天


一年又一千年呵……


你睡觉吧,你就会做梦,


梦见灵魂里什么都没啦。


你过日子吧,一天,两天


一年又一千年呵……


你睡觉吧,你就会做梦,


梦见这世上你没啦。


……



译者刘亚丁的前言中说,这首诗被称作“亚美尼亚良心启示录”。但是以迥然不同于圣经《启示录》的平实语言开始了他的赎罪之旅。我随着他的心路旅程,仿佛得到了洗礼。不再为我没能就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写一首诗而感到内疚,正如巴格达萨良说的:“也许还不是写这事的时候”。


直到现在,汶川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已经过去近两年了。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指点,我又读了《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一诗,和圣经《新约》一起。决心写点什么了。



1988年12月7日11时41分,一阵巨大的震动摇撼着前苏联南部的亚美尼亚加盟共和国北部地区。斯皮塔克镇被完全夷平,全镇2万居民大多罹难。亚美尼亚第二大城市列宁纳坎80%的住房、学校、办公楼和厂房倒塌。在基洛瓦坎和斯捷帕纳等地,几百栋高层建筑物被夷为平地。这些地区的公路、铁路、供电系统和通讯网都受到破坏或完全毁坏,造成50万人无家可归。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共造成24972人死亡,伤残者为1.9万人。


亚美尼亚是一个有着2000多年历史的古国,却一直辗转在波斯、马其顿、罗马帕提亚阿拉伯拜占庭土耳其蒙古许多异族的统治下残存,却并没有真的因此而灭亡。1915年至1918年间,正处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奥斯曼帝国因为害怕亚美尼亚人叛乱,而杀害了150万的亚美尼亚人。如今亚美尼亚共和国将4月24日定为“种族灭绝”日1918年5月28日,亚美尼亚从土耳其独立,并于1922年12月加入苏联。1991年9月23日亚美尼亚正式宣布独立改国名为“亚美尼亚共和国”。


曾有人问及Djivan Gasparyan为什么他的音乐,事实上也大部分亚美尼亚的音乐,都是那么忧伤的音乐,他回答道:我们曾有过快乐的时光。但是我们这个民族存在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受压迫,这肯定对我们的音乐有影响。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的音乐那么悲伤,但我们就是这样的。……亚美尼亚人生来就带着忧伤。而且我们从父辈那里听来这种音乐,尽管很悲伤,我们仍然很爱这种音乐,这是我们遗传下来的东西,也就是通过我们的演奏所表达出来的东西。没办法,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只有悲伤的音乐。有很多快乐的时候,我们也演奏duduk。但是就是在这些欢快的场合,我们所演奏的情歌和抒情歌曲,都透出一种忧伤的味道。


就是这样一个只有300多万人口的弱小民族,又经历了一次里氏7.0级的强烈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造成了生命和财产的巨大损失。1988年12月7日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时,Gasparyan正在首都埃里温,“埃里温我们没有太大的感觉,他说,没有新闻,没有从震中斯皮塔克来的片言只语。我在斯皮塔克有朋友,所以我去了那儿。那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教堂的大钟已经坍塌了,所有的建筑物都成了废墟一片。数个月来,人们所能做的仅仅是挖掘尸体。



我找出一本赭色封面的《新约全书》。那是1983年我在杭州大学中文系进修时买的。当时是一个学生有,我问他是哪弄来的,他说是在一座教堂买的。我央求他又为我买了一本。多少年没有去翻过它了。现在一翻,发现里面都划有红线。原来当年我是认真读了一遍的。


我从小受唯物主义教育,至今也还在标榜:“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汉民族五千年无神论思想在今天已经发展到了顶峰,毛泽东恐怕是中华民族最后一个带有神性的人物了。我的遗传基因里连一个神学冥思和宗教皈依的细胞也没有。然而,面对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肉体已经没有生存之地,什么才能有最后的生存之地?而最后的生存之地什么?


汶川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后,似乎最为感人的诗歌,都和“天堂”、都和“来生”有关,这正是在无法征服的巨大灾难面前,人类最后选择的生存之地。在有着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等宗教传统的民族,这是一种自觉;而在没有宗教传统的中华民族,这是一种下意识:



孩子


快抓紧妈妈的手
  去天堂的路太黑了
  妈妈怕你碰了头
  快抓紧妈妈的手
  让妈妈陪你走
  


妈妈
  怕天堂的路太黑
  我看不见你的手
  自从倒塌的墙把阳光夺走
  我再也看不见你柔情的眸
  


孩子
  你走吧
  前面的路
  再也没有忧愁
  没有读不完的课本
  和爸爸的拳头
  你要记住
  我和爸爸的模样
  来生我们还要一起走
  


妈妈
  别担忧
  天堂的路有些挤
  有很多同学朋友
  我们说
  不哭
  哪一个人的妈妈
  都是我们的妈妈
  哪一个孩子
  都是妈妈的孩子
  没有我的日子
  你把爱给活着的孩子吧
  


妈妈
  你别哭
  泪光照亮不了
  我们的路
  让我们自己
  慢慢地走
  妈妈
  我会记住你和爸爸的模样
  记住我们的约定
  来生一起走



汶川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中共有近7000名学生遇难和失踪。北川中学2793名学生,1200多名死在倒塌的教学楼下。向峨乡中学420多名学生仅有不到100名获救。映秀小学400名学生活着的只有100多个。面对成片的孩子稚嫩的尸体,你还能想到什么?


连余秋雨都只能想到宗教了。他在《含泪劝告请愿灾民》中说:“在全国哀悼日,一位佛学大师对我说,有十几亿人护持,这些往生者全都成了菩萨,会一直佑护中国。我想,你们的孩子如果九天有灵,也一定已经安宁。”


我不能肯定余秋雨真的相信这个但他也只能用这种毫无把握的安慰了。



1835年3月4日,伟大的进化论者达尔文来到刚刚发生过强烈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的智利康塞普西翁市,面对一片废墟,他发出由衷的感慨: “……人类无数时间和劳动所建树的成绩,只在一分钟之内就毁灭了;可是,我对受难者的同情,比另外一种感觉似乎要单薄些,就是那种被这往往要几个世纪才能完成,而现在一分钟就毁灭的情景所引起的惊愕的感觉……”


达尔文是一位宏观的科学家,他的时空概念,不太会只在一个人的身上。作为艺术的诗歌,却恰恰相反。诗歌认为,这世界上的时空,就是一个人的生命。


诺·巴格达萨良的《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中说:“你睡觉吧,你就会做梦,/梦见石头上的石头没啦。”《新约·马可福音》中说:“耶稣从殿里出来的时候,有一个门徒对他说:‘夫子,请看,这是何等的石头,何等的殿宇。’耶稣对他说:‘你看见这大殿宇么?将来在这里没有一块石头留在石头上,不被拆毁了。”这一预半夜凉初透言中将被拆毁的殿宇,三天后必被重建。这殿宇就是耶稣的“旧人”,也就是人类的“旧人”;而三天后重建的殿宇,就是三天后复活的耶稣,也就是将复活的人类。


巴格达萨良的《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就是从死亡-复活这一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最基本的思想开始的。



亚美尼亚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主震后余震频繁而强烈。巴格达萨良的长诗从“初震”到“第十一次余震”分为十二个段落。在“初震”中,倒塌的城市上空弥漫着的尘土阴霾,他两耳充斥着诅咒、呻吟、痛苦、悲哀,眼看着废墟一堆连着一堆,绽露的钢筋在眼前摇摆,他说:“我——只是一块布头,/从早晨/吸饱了泪水,/又向火堆抛来。”这块悲哀的“布头”发出了乍听是恶毒无比的诅咒:



大家都疯了。


全部死者被唤到阳间,


只是为了再次埋葬。



《新约》中三分之一的教义与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耶稣复活有密切的关系,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复活是《新约》的中心思想之一。《约翰福音》:“时候要到,凡在坟墓里的,都要听见他的声音,就出来。行善的复活得生,作恶的复活定罪。”《哥林多前书》:“但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已经从死里复活,成为睡了之人初熟的果子;死既是因一人而来,死人复活也是因一人而来。在亚当里众人都死了,照样,在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里,众人也都要复活。”《罗马书》:“我们若在死的形状上与他联合,也要在他复活的形状上与他联合。因为知道我们的旧人,和他同钉十字架,使罪身灭绝,叫我们不再做罪的奴仆。因为已死的人是脱离了罪。”


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思想浓郁的亚美尼亚人,居然不再相信复活,全部死者被唤到阳间,不是复活,而是再次像死人一样被埋藏。这种对复活教义的大不敬的态度的确是“疯了”。但是,残酷的现实就是如此,从废墟下挖出一具具残破的尸体,只能是为了再一次埋葬。《新约》中并未说,这样被埋葬了两次的人能否复活,也许可以。被埋葬在家园、学校、工厂、办公室里的可以不算死,因为那里不是死地。“凡在坟墓里的”才算死。这时如果你归入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行善,脱离了罪恶,你就可以复活。


而在我们没有归入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的人,最为接近复活的,应该就是孩子了。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们的汶川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诗中,孩子是最让人心痛的,因为他们没有复活:



爸爸妈妈


别为我们难过
  以后一定要记得
  建好我们的家园
  我们只求爸爸妈妈
  还有千千万万个爸爸妈妈
  在下一个今天
  下一个的今天
  为我们把气球放飞一遍
  上面写着:
  我们乖
  我们来过
  我们是天使
  我们曾到过人间
  哦
  还有
  记得带上我的书包铅笔
  为我点上一支腊烛
  这里好黑好黑
  我想读书
  这里有我们的老师和同学
  我要把我们没读完的书念完



显然,孩子们去的地方不是天堂,在天堂里,没有黑暗,也不用读书。我们不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也许,他们只能在我们的记忆中,在我们的心里。这里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在“第一次余震”中,大地咆哮,房屋摇晃,高楼坍塌,所有的石头咯咯作响,所有的脊梁吱吱有声,诗人呼喊道:“我们究竟是离上帝近,还是离死神近?/灾难的深谷呵,/我们为何要高楼森森?”


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界有句话,叫杀人的不是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而是建筑。而建筑,就是人类文明的一个代表。如果没有人类,也就没有自然灾难。人类的文明,首先就体现在对生命的尊重。“高楼森森”也许只是人类生存的一种手段,并不是“灾难的深谷”。但一旦这高楼出于人类的傲慢、懒惰、贪婪等等罪恶而变成一种凶器,那就真正成了“灾难的深谷”。在这样的深谷中,我们只能远离上帝的拯救,而为死神收割。


亚美尼亚地薄雾浓云愁永昼为什么会造成如此大的人员伤亡和物质损失?前苏联和亚美尼亚的质学家分析认为,不合乎标准的建筑是导致悲剧的主要原因。加固混泥土建筑的设计不佳和不良的施工质量都是重要影响因素。薄雾浓云愁永昼中,60年代建造的低层建筑物没有倒塌,而过去20年来建造的高层建筑物却倒塌了许多,原因是这些新建筑物质量太差。据报道,在建造中偷工减料,钢筋混凝土柱强度不高,用的钢筋不足或根本不用钢筋,再加上混凝土中水泥少而沙多,水泥质量也不过关,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时混凝筑件本身就先被震成粉碎状,致使建筑物倒塌。另外,该地区的建筑物大半根据PC工程法即用预制件现场装配的方法。这种结构的抗震性能差,地板和天花板在纵向摇晃中呈浮起状态,而后在横向力作用时一下子就倒塌了。


在中国的唐山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和汶川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中,都有类似的情况。震前的旧唐山少有楼房,以大杂院为主,在抗震性能上几乎是不设防的,这也是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造成如此惨重伤亡的最主要原因。事实上,一些采取了抗震设计的建筑经受住了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的冲击比如唐山启新水泥厂的办公楼,其设计者谢宗辅曾在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频仍的日本留学,所以注重了建筑的抗震性能。该办公楼只在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中受到了一些破坏,震后经修复后至今仍在使用。汶川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中,北川一中两栋1995年建的教学楼轰然倒塌,1500多师生被埋在废墟里,823名学生和40名老师遇难,120多名学生严重伤残。可是教学楼边上十几米远那栋60年代的砖混结构的老红楼却没有倒


亚美尼亚7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造成2.5万人死亡,1.9万人严重伤残。然而,美国旧金山1989年一次震级相等的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仅死亡68人。2001年3月,美国西雅图也发生过一次7.0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时仅造成一人死亡,但并非建筑物倒塌砸死,而是受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刺激,心脏病发作身亡。


1983年智利瓦尔帕莱索市发生7.8级强烈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100万人口的城市仅造成150人死亡,与中国唐山市相比,震级和人口完全相同,唐山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造成24万人死亡。


2010年1月西半球发生两次强震,1月9日那一次6.5级,发生在美国北加州枫岱亚市附,一人未死,受轻伤者不到40人。1月12日那一次7.0级,发生在加勒比海岛国——海地首都附近,太子港市及其附近多座城镇立刻被毁,就连该国的总统府、议会大厦、联合国驻军总部大楼、以及其他政府部委和监牢等要害建筑皆被震塌,方圆几十公里一片废墟,尸体遍地,成为人间地狱。仅太子港市震后第三天就找到约5万具尸体,预计死亡人数约30万人。



更加可怕的是,人类甚至在想人为地制造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


20世纪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苏联的一系列核试验引发了伊朗、芬兰等国的强烈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这一现象立即引起了苏联军方的高度关注。科学家得出的结论是:地下核爆炸释放的能量可以通过对地质结构的作用和岩层的传递,在距爆炸中心很远的地方聚集起来,而且能量很大;如果再有一次核爆炸或地壳的自然运动,就极易使该地区发生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及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导致的海啸。从理论上说,依靠地下核爆炸所产生的定向声波和重力波,就可以在敌方境内的特定地域人为地制造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或海啸。有关试验表明,当量为1万吨梯恩梯的核爆炸可以诱发里氏6.1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而当量100万吨梯恩梯的核爆炸可以引发里氏6.9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这种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武器的破坏能量远远超过同当量的核武器,但比核武器更加隐蔽且无法拦截和防御。


1987年11月,苏共中央和苏联部长会议正式下达了第1384-345号命令,正式批准执行代号水星的研究计划。按此计划,苏联科学家曾成功地利用一些装置控制了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能的释放方向,并使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发生了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


一些俄罗斯科学家甚至相信,1988年导致4.5万人亡的亚美尼亚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其实是这项研究的意外恶果。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就是由于在此一周前3200千米外的一个试验场进行的一次地下试验性核爆炸而加速到来。


显然,自然杀人,远没有人杀人来得可怕。灾难的原因,深入人类自身。


巴格达萨良在“第二次余震”中写道:



不难找到罪魁祸首:


钢筋、水泥、石灰……


不难起诉死的命运,


当主人翁的双手被这命运辗碎!


不难进行审判,


当平庸者当法官,


证人满嘴谎话,


还有醉醺醺的押送队。


这里所有的人都在起诉,


这里所有的人都在受审,


这里所有的人都被捕获罪。


我们不难审判断壁残垣,


当真正的法官


被逐出我们的心扉。



戈尔巴乔夫在灾区视察时斥责不法建筑者,并指示政府成立一个委员会调查事,追究无视建筑抗震设计的不法建筑者的责任。这是领佳节又重阳导人。汶川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中,灾区一些家长捧着遇难子女的照片请愿,要求通过法律诉讼来惩处一些造成房屋倒塌的学校领佳节又重阳导和承包商。这是老百姓。而对人类自身的审判,这是诗人。


诗人甚至认为,人间的所有审判都是没有意义的,审判失策的决策者,审判不法承包商,审判贪赃的官半夜凉初透员,都只是皮毛,“当真正的法官/被逐出我们的心扉。”这“真正的法官”,说得浅一些,是指个人的良心人类的良知;说得深,应该是上帝和信仰。自然不会毁灭人类;毁灭人类的,只能是没有良知的道德的人类自身。这就是为什么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耶稣要救赎人类。



    江城子
    废墟下的自述
      一位废墟中的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遇难者,冥冥之中感知了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之后地面上发生的一切,遂发出如是感慨——
    天灾难避死何诉,主人比黄花瘦席唤,总理呼,党疼国爱,声声入废墟。十三亿人共一哭,纵做鬼,也幸福。
    银鹰战车救雏犊,左军叔,右警姑,民族大爱,亲历死也足。只盼坟前有屏幕,看奥运,同欢呼。



这是5·12汶川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后不久,山东《齐鲁晚报》副刊上发表的一首诗,作者是山东作协副主人比黄花瘦席王兆山。此诗一出,佳节又重阳论惊呼。更有激愤网友撒泼开骂:“最是无耻王兆山,狗娘养,混人间。”诸如此类。


不知道世界上是否还有别的民族,会为死伤数十万人的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写出这样的诗。就是中华民族自己,从这首诗看,其人文素质,已经比旧时代倒退不知几何了。张鸣教授称其诗是“旧时代的垃圾”,恐怕还是一种赞美。


900多年前,一位叫苏轼的诗人也写过一首《江城子》,也是写给在坟中的亲人: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和王兆山的《江城子》比对一下,你就不相信进化论了。


和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的世界相比,“只盼坟前有屏幕,看奥运,同欢呼”的这个世界更加可怕。



巴别塔,坍塌了,


坍塌了庞培城和安尼城,


长崎、广岛、塔什干、


阿什哈巴德、斯皮塔克镇、


列宁纳坎、基洛瓦坎城。


坍塌,是因为我们自己


造孽多端,


背逆神恩。


……



另一处的翻译是:



坍塌了,巴比伦,坍塌了,


坍塌了庞倍城和安尼城,


坍塌了长崎、广岛、塔什干、


阿什哈巴德、什宾塔克、


列宁纳坎、基洛瓦坎,


因为我们埋下自己的


远离上帝的罪孽


而坍塌。



除了几个地名音译的差别,两处翻译基本一致。但“巴别塔”和“巴比伦”完全不同了。没有看到原文。从文意上乍一看,似乎是“巴别塔”。“巴别塔”,在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文明中,作为人类狂妄自大的一个象征而受到上帝的惩罚,使原来有着共同语言的人类语言变乱,彼此无法相通。这种惩罚至今仍使我们痛苦不已,一辈子也学不好那该死的英语或什么语。


但是,如果仔细读过圣经,这里应该是巴比伦。公元前18世纪建立的古巴比伦王国,位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大致在当今的伊拉克共和国版图内。它是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有过灿烂的历史,是西方文明的摇篮。但是,《新约·启示录》却多次说到巴比伦大城的毁灭:“我看见另有一位有大权柄的天使从天降下,地就因他的荣耀发光。他大声喊着说,巴比伦大城倾倒了,倾倒了,成了鬼魔的住处,和各样污秽之灵的巢穴,并各样污秽可憎之雀鸟的巢穴。”“哀哉,哀哉,巴比伦大城,坚固的城阿,一时之间你的刑罚就来到了。”“有一位大力的天使举起一块石头,好像大磨石,扔在海里,说,巴比伦大城,也必这样猛力的被扔下去,决不能再见了。”显然,巴比伦城和庞培城一样,在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文明中,是作为人类奢侈淫秽的罪恶渊薮而被毁灭的。


在“第三次余震”中,巴格达萨良将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中坍塌的家园,和“巴比伦”、“庞培城”这些因人类自身的罪孽而被上帝摧毁的建筑放在一起。同时又将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中毁灭的家园和“长崎”、“广岛”这些被现代战争毁灭的城市放在一起。这样,一场无辜的自然灾难,变成了对人类罪恶的惩罚。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的恐怖景象,就如同《启示录》中七位天使用神的大怒毁灭人间的景象一样:“第七位天使把碗倒在空中,就有大声音从殿中的宝座上出来,说,成了。又有闪电、声音、雷轰、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自从地上有人以来,没有这样大这样厉害的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那大城裂为三段,列国的城也都倒塌了。”


在诗人的灾难书写中,蕴藏了宗教伦理之思的深层结构。诗人将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造成的城市坍塌与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的罪孽观相联系;宗教情结所产生的忏悔意识成了思考问题的情感起点。而反观我们的灾难书写,“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喝令三山五岳让道——我来了!”这种无神论意识的长久侵浸,一旦碰到这三山五岳非但不让道而且还要倒下来把我们全都砸死的时候,我们便缺少一种深层的情感起点,无处可去,只能进行一种表层的鼓舞或煽情:


暴雨洗过的天空更纯净/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摇撼过的高山更威严/历经苦难的民族更坚韧”,“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有一个强大的祖国”,“每个人都在奉献着自己的爱啊/大爱无形——/震中不在汶川,在心间”,“生死不离,全世界都被沉寂/痛苦也不哭泣,爱是你的传奇/彩虹在风雨后坚强升起/我的努力看到爱的力气”,长江黄河流淌着/我们生生不息的血脉/长城泰山耸立着/我们永不屈服的筋骨/这就是我们华夏儿女/这就是我们英雄的民族”……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场民族的大灾难,竟能让这么多的陈词滥调大有用武之地。如果汶川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引发的“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文学’只能是这样一些话语的话,那还赶不上“抗战文艺”,甚至赶不上“天莫道不消魂安门诗歌”,甚至甚至赶不上“大跃进民歌”。



在“第四次余震”中,诗人描述了被逐出天堂的我们在尘世中寻求安宁,却不知道什么是安宁,他说道:“我羡慕野兽/安坐洞内享清静,/我羡慕北极熊/漫步在坚冰。/我羡慕鸟儿,/主亲手/饲喂它们。”


诗人这种理想,看起来类似于中国老庄思想。但其实他没有老庄那种自然无为中的消极因素。他传达的是一种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的精神,不为物累,是为了寻找生命的意义。正如《马太福音》中说的:“不要为生命忧虑,吃什么喝什么,为身体忧虑,穿什么。生命不胜于饮食么,生命不胜于衣裳么。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他。你们不比飞鸟贵重得多么?”


莫道不消魂国思想家帕斯卡尔说过:“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用不着整个宇宙都拿起武器来才能毁灭他;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然而,纵使宇宙毁灭了他,人却仍然要比致他于死命的东西更高贵得多;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亡,以及宇宙对他所具有的优势,而宇宙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人类全部的尊严,就在于思想。人要像北极熊漫步在坚冰,那也是有思想的北极熊;人要像鸟儿飞翔在天空,那也是有思想的鸟儿。因为人“比飞鸟贵重得多”。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可以毁灭我们,但它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们在思考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我们比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要高贵得多。我们谦卑,我们赎罪,我们受难,这就是我们高贵的姿态。



“第五次余震”中,诗人的朋友科斯塔尼扬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都掩埋在死穴。在诗人的泪眼中,他的朋友孤独无助:



你的躯体也摇晃,


灵魂正同它诀别,


就像僵立田野的麦秸。



有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研究者认为,圣经的原文原意中,根本就没有灵魂这样迷信的词意。由于翻译时,将不应译为“灵魂”的原文原意误译成灵魂。《旧约》中,希伯莱文“尼弗希”(NEPHESH)共用了755次,21次被误译为“灵魂”,197次译为“生命”,167次译为“心”,106次译为“人”,115次译为“我”、“你”、“他”或“自己”。尼弗希原意应指生命。《新约》希腊文的“普苏开”(PSUCHE),原文中用了105次,22次误译为灵魂,44次译为生命或命。“普苏开”相当于“尼弗希”,主要意义指生命、人和心。


我们知道,生命、心、人和灵魂这些词意关系非常微妙,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有时是很难区分的。这个研究者大概是怕人有灵魂就会不敬畏上帝;尤其是如果人死后还有灵魂,那复活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其实,我们可以将灵魂定义为超越肉体的生命。如果你认为信仰上帝是超越肉体的生命,那么,这种信仰就是你的灵魂。如果我认为自由是超越肉体的生命,那自由就是我的灵魂。


对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有着深刻认识的帕斯卡尔说过:“人的伟大——我们对于人的灵魂具有一种如此伟大的观念,以致我们不能忍受它受人蔑视,或不受别的灵魂尊敬;而人的全部的幸福就在于这种尊敬。”


他还说:“人的伟大之所以为伟大,就在于他认识自己可悲。一棵树并不认识自己可悲。”这种认识就是由于灵魂的缘故。一旦灵魂离你而去,你再也意识不到你的可悲,这是最为可悲的。


2009年的春晚上,小沈阳说: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人死了,钱没花了;赵本山说: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是,人活着,可钱没了。全国人民哈哈大笑。


这才真正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人活着,可灵魂没了。



诗人在“第六次余震”中描写了军队官兵的抗灾救险:



年轻的战士


张开恐惧的大口,


日后他们会写下什么?


关于这一切可会保留?


两脚泥污的营长


朝十六中疾走。


瞧,血肉模糊的花朵


有士兵从废墟中施救。


救护车恐惧哀号,


把花朵运走……



我们能写战士的恐惧吗?我们的战士没有恐惧吗?他们面对的敌人是如此地强大,这瞬间毁灭千万人的敌人强大到无辜,对这种屠有暗香盈袖杀它毫无意识。我们和它的战斗与人类之间的战争完全不同,甚至都谈不上战斗。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这曾经的伟大话语,在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面前形同梦呓。对巨大的自然灾难,我们曾经极喜欢用“战胜”这个词,这是一个很虚妄的词。我们能保住几个血肉模糊的生命已是万幸,胜利与这种事情毫无关系。



究竟发生了什么:自然屠有暗香盈袖杀人类,


宰杀野兽成块?


究竟发生了什么:自然教会孩子飞起


即刻又跌进成佳节又重阳人愚昧的深潭?


……


我们在高楼里互不相识。


社会的构成呵,


楼层把生命分成零件。


全部的楼层呵,


瞬息间化为断壁残垣。



“第七次余震”进行了社会反思。一个冷漠、隔膜、只为利益驱动的社会早已分崩离析。“自然屠有暗香盈袖杀人类”,其实自然不懂得屠有暗香盈袖杀,只有人类自身才会屠有暗香盈袖杀自己。孩子自由、纯洁的飞翔,或者可以脱离屠有暗香盈袖杀,屠有暗香盈袖杀只来自于人类道德崩坏、冷漠自私的愚昧之中。


这些诗句,使我每次经过在一幢楼里居住了十年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邻居门口,都感到一种大难即将临头的恐惧。



亚美尼亚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中,许多国际救援队奔赴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现场进行救援,法莫道不消魂国人、德国人、瑞典人急切地说着诗人不懂的语言,搜救犬的狂吠却比人语更好懂,说明有生者在这废墟里。这种混乱的情形,让诗人想到人类之初的一场悲剧——巴别塔。


《旧约·创世纪》中说,最初的人类,口音、言语都是一样的。后来他们要造一座通天塔,为了传扬他们的名。耶和华降临,把他们的口音变乱,使他们的语言彼此不通。于是,这通天塔便造不下去了。“巴别”在希伯莱语中就是“变乱”的意思。这是上帝对人类妄自尊大的最为严厉的惩罚。


巴格达萨良说:“自打巴别塔/倒塌,/共同语言消失之际,/就消失了翻译”,这不太好理解。似乎应该是共同语言消失之际,就出现了翻译,为什么是“消失了翻译”呢?也许这是说人类沟通的困难。译者刘亚丁说:“诗人试图重新点燃人们重建巴别塔的乌托邦情怀”,我倒觉得,诗人在这里似乎更是对人类所犯罪孽的一种反思。这种罪孽所遭受的征罚是非常绝望的,以致于诗人不承认我们一般意义上理解的可以沟通不同语言的翻译。


也许,只有等到最后审判时,这种绝望才能消失。正如《启示录》中说的:“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坐宝座的说,看哪,我将一切都更新了。”也只有在这一时刻,人类变乱的语言才会重新共同一样。



《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全诗似乎都笼罩在一种痛苦、绝望的反思之中。他写到自己死在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中的爷爷和一位牧羊老人,“在阴间未知的路上,/他们搀扶前行。/我呼唤一声——他们/可来不及回顾人寰”。为什么老人不回顾人间?这人间就这么不值得眷恋吗?


诗人已经不是从人间来看两位老人,而是从上帝的审判之上。最后的审判中,人间全都变成了废墟和血海,有什么可回顾的呢?《启示录》说:“我又看见一个白色的大宝座,与坐在上面的。从他面前天地都逃避,再无可见之处了。我又看见死了的人,无论大小,都站在宝座前,案卷展开了,并且另有一卷展开,就是生命册。死了的人都凭着这些案卷所记载的,照他们所行的受审判。”


两位老人走向上帝的审判,毁灭的人间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在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中,与最后的审判相对的,是最初的光。上帝创造天地时第一句话就是:“要有光”。巴格达萨良《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一诗最后一章“第十一次余震”用了一个标题:“废墟上的亮光”。这是给灾难深重的人类的希望。“那坐在黑暗里的百姓,看见了大光。坐在死荫之地的人,有光发现照着他们。从那时候耶稣就传起道来,说,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马太福音》)



呵,坍塌的城市!


呵,毁灭的乡村!我为你哭喊。


在德维、安尼坍塌之际,


我巨恸的呼号


直达上帝的跟前,


恕罪的人子即刻复活,


把旭日照耀的前程指点。


在他受难的地方,


虽然还是早春时节,


勿忘我、玫瑰绽放


美丽着千年山川。



“德维”和“安尼”可能是历史中毁灭的两座古城。诗人将眼前坍塌的家园与历史相连,将他悲痛的呼号,从眼前的现实传递到宗教的上帝跟前,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的家乡,成为耶稣受难之地,这样,现实与宗教,人间与天堂,死亡与复活融合在一起。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成为了一种受难,如同耶稣为了救赎人类、给人类打开永生之门而付出的巨大牺牲:



“我来本不是要审判世界,乃是要拯救世界。”(《约翰福音》)



我甚至做不了刘小枫式的“文化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徒”,我只是将圣经当成一首诗去阅读,正如我阅读巴格达萨良的这首诗。高行健所说的“一个人的圣经”,在我这个圣经便是诗。我丝毫没有布道的意思。我曾经对朋友说过,如果我信教,我会是一个很好的牧师,能够说出很漂亮的布道词。可惜我从灵魂感知到的,还不能只归于上帝,我可能将它归于自然,归于想象,甚至归于一个女人。不知我这种类于“泛神论”信徒的人,是否是耶稣所说的“不结好果子的树”,要用斧子砍下来丢在火里。幸运的是,现在已经没有了中世纪的宗教裁判所,没有了将布鲁诺烧死的火。即使有,我也没有资格去接受审判,去上火刑架。



“在这世界上我不再悲伤”,悲伤是什么?为什么不再悲伤?不再悲伤那再什么呢?我想,悲伤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不再悲伤是人类战胜自我的勇气;而不再悲伤便能够再快乐地生活。正因为真正的人生是向死而生,只有懂得死亡的人才懂得快乐。帕斯卡尔说:“人屈服于忧伤并不可耻,但是屈服于欢乐就可耻了。”因为忧伤就是自己,欢乐可能成为奴役。我们不能被什么奴役,即使是欢乐也不行。而即使忧伤或者悲伤并不可耻,但我们还是要不再悲伤。这就是人在这世界上的意义。


我真的很想有一张Djivan Gasparyan的音乐。

15 Mar恋爱不是那么容易的


三年前啦啦开始叫春时是春节前。后来啦啦年年是春节前后就开始叫春。以前以为猫叫春是在桃花盛开的春天,所谓春心荡漾,所谓哪个少女不怀春,肯定都是指春天而不是指春节吧。但仔细想想,也许是春节前后虽然还很冷,但地气已经开始转暖,春寒料峭中已隐约飘散春的温馨气息。人还没感觉到,只觉得“冬冷弗算冷,春冷冻煞ang(牛犊)”,但敏感的猫用叫声表示它感觉到了。“春江水暖鸭先知”,这鸭是水里的猫吧。


又以为叫春,只是在春天里叫。没想到啦啦是叫三五天歇两三天,叫三五天歇两三天,从春节前一直要叫到九月。九月一过,立即偃旗息鼓,恢复正常。这叫声其恐怖其惨烈不用说了。当年猫叫春让鲁迅先生忍无可忍,要拿了大竹竿去捅猫。可那猫毕竟还是在窗外屋顶叫,可如今啦啦就在家里叫,在鼻子底下叫,我们也忍了三年了。


如此辛苦地忍,只是觉得啦啦来世上一遭不容易。宁波人有句老话,说“人也没做过”,不是说你没生出来过,而是说你没有恋爱结婚过,说得直白,就是没有过过性生活。如果啦啦没有对象,没有恋爱,岂不是猫也没做过了。更何况啦啦雪毛碧睛,母性强烈。如果给她找个对象,恋爱怀孕,生子哺育,一定是一幅无比温馨可爱的情景。


正是这种憧憬支撑着我们,没有被这叫声折磨得精神崩溃。可是对象不好找啊。外面的野猫多得是,但不予考虑;门当户对的找不到,宁波人喜欢养狗,猫很少;我们还想高攀,最好找个外国种。不是说我们连养猫都崇洋媚外,而是人家的猫就是好看。如此一来,我们的啦啦就拖到了三年。按人算,啦啦差不多是个老姑娘了。


今年春节临近,啦啦的叫春又如约而至。春节后一次家人聚餐,妻子的侄女说,她家的拉拉发情了。妻的大嫂是个爱猫的人,家里养了三只猫。前两只都是母的,后一只是公猫,而且是纯种英国短毛猫,也叫英国蓝猫。我大喜,说让拉拉和我们啦啦找对象好了,啦啦不是村姑野妞,虽非名门淑女,但也总算小家碧玉。他们是姐弟恋,来一次闪婚。大家都笑。


侄女把拉拉抱来了,好大的一砣,蓝灰的皮毛摸上去像缎子一样光滑。滚圆的、有些泛红的大眼睛极其无辜地看着这个陌生之地。我兴奋不已,多年的梦想立马就要实现了。我们的啦啦终于有了一个高贵的王子。可是,让我意外的是,刚才还在放肆地嚎叫的啦啦,一见拉拉,立马屏住呼吸,上来直盯,然后突然发出另一种可怕的嚎叫。这叫声的意思与叫春截然不同,那是求爱,呼唤爱人;这是大敌临头,要打架。


体量大过啦啦一倍的蓝猫一动不动,毫无表情,大眼睛不知在看何处。对这只母猫雷霆般的恐吓。从他滚圆的大脸盘上,看不出那是稳如泰山,还是彻底吓懵了。侄女走了,说他们要多培养培养感情。


这个拉郎配的第一幕,对我如同当头棒喝。当初我设想的干柴烈火、一拍即合、如胶似漆、卿卿我我的浪漫情景彻底毁灭。我又回到理性主义。理性地对妻子说,也是的,人谈恋爱也不一定一见钟情,要慢慢了解的;猫也一样。


要相互了解,最好的莫过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我就将浴室铺上棉垫,放好食物、水和猫砂,将两只猫放入,关上门。蓝猫蜷缩在一角,啦啦只要一靠近就呼叫威吓,而蓝猫仍是以不变应万变,垂头不理。有一阵悄无声息,我窃喜,以为俩人在暗送秋波了。但一去看,发现啦啦躲在蓝猫对角线的角落里,那是这个长方形小间两端最远的距离。啦啦的恫吓多少有些虚张声势,毕竟对方是个庞然大物,还是个男的。只是这里是她的地盘,所以她能理直气壮,像个泼妇。


不谈恋爱也罢了,可本来叫春正炽的啦啦竟然整夜没叫一声。仿佛大敌入侵让她紧张得根本忘了儿女情长。而蓝猫更是可怜,一个晚上蜷在角落纹丝没动。总这样关着怕要关出病,就将两只猫放出。见蓝猫的垫子上洒着屎尿,可猫砂盆就在它身边。莫不是这只胆小的大壳花生真的被一只小母猫吓得屁滚尿流了?


出来的蓝猫跃上窗边的洗脸台又是一动不动地蜷着。啦啦自顾自地走了。我对妻子说,可能他们真的没有缘份。我们觉得蓝猫超帅,可啦啦说不定觉得他很丑,而外面的什么烂野猫她倒喜欢了;我们觉得啦啦也很漂亮,可蓝猫没感觉,根本不对路。我们不能拿我们的恋爱观来要求猫。


第二天,啦啦又开始叫春了。可是蓝猫依然无动于衷,只是偶尔伸出鲜红的小舌头干涩地舔一下嘴唇。那飘散在空中的浓郁的爱情气味,不能引起他对啦啦的一丝兴趣。似乎啦啦呼唤的情郎还远在天边,而近在咫尺的这个敦厚壮实的小伙子,似乎也只想着他的梦中女孩。


这天我带女儿去无锡考中央美院。心里仍幻想着家里的这个小泼妇会温柔起来,成为“恋爱中的女人”。可是妻子手机每日的情报终于非常地不妙,大致如下:


这天夜晚,春风沉醉,似乎要发生天大的转机了。啦啦叫一声,蓝猫竟然也回叫一声。一声高,一声低,叫声已然没有了敌意,而是有一种二重唱般的引诱与和谐。现在想来,这叫声恐怕也不是爱情咏叹调,而是有着另一种我们不懂的含义。蓝猫还是像个不解风情的大男孩,从不主动靠近啦啦;而啦啦只要一靠近蓝猫,还是呼呼地恐吓,一副泼妇样。


蓝猫终于到处走动了,可结果是到处撒尿,地板上,椅子上,沙发上。外国猫这尿的气味格外重,一股骚味直熏人的脑门。这真不知是他在招唤他的姑娘,还是被啦啦吓得屁滚尿流。妻子说简直要崩溃了。更要命的是,这蓝猫已经四天基本不吃不喝,再这样下去恐怕要生病。这么宝贵的猫,大嫂家舍不得,我们也舍不得。


我一声叹息,只好心犹不甘地同意将蓝猫送回去。等我回家后妻说,蓝猫回去第二天就做了绝育手术。我想啦啦是不会想念他的。


报上说,江西省宜春市在网上的广告语是:“宜春,一座叫春的城市”。此语一出,网友哗然,如此雷人的口号,竟出自政府。其实,此语有高人指点,“叫春”可意为“叫作春”;但人多会读成猫儿叫春的“叫春”。政府会说我们的意思是:“宜春,一座叫作春天的城市”,很有诗意、很高雅、很有品味的一句话。我们怎么会白痴到将这座城市说成是猫儿叫春。这是你们网民以不好的心态误读了。政府的说法冠冕堂皇。但实际上他们也知道人们肯定会读成猫叫春的“叫春”,因为这个固定词民间太熟悉了。你们这样读,哗然,好,我们宜春出名了。这不过是一场多少有些无聊的搞怪游戏。


不管怎么说,在中国任何一座城市里,叫春的猫儿都会不少。他们为了恋爱在奔跑、在打斗、在诱惑、在做佳节又重阳爱。我们总是以为他们是众生,只有本能没有感情。但是,啦啦这次惨败的恋爱经历,让我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如果按夏目漱石说的“我是猫”,那我会对人说,人啊,不要为恋爱的挫折痛苦了。你看,连我们猫,恋爱也是这么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