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条小鲫鱼,生活在一座长满香樟树的城市里。春天的时候,香樟开满了绿色的像小米一样的花。风一吹过,花沙沙地落下,落入身旁的小河中。这条小鲫鱼游过来了。
沙沙,沙沙,这是什么音乐啊?这是一条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的鱼,他特别敏感。落下的樟树花大多已经发黄了,那浓烈的香气几乎已经闻不到了。但他还是闻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息。他游上去,用鼻子碰着这些细碎的残花。遗传基因明确地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食物,没有一条鱼会去吃它的。但是他突然想,没有一条鱼吃它,那就说明我可以是第一条吃它的鱼。
透过水面,他抬头看着那浓郁的树影,树影上是碧蓝的天空。他总想能游到那片湛蓝当中去,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有可怕的白鹭能飞上去,白鹭在一次成功的袭击后,得意洋洋地叼着挣扎的同伴,就这样飞上去。既然他不能变成白鹭,那他吃吃这个樟树的花总是可以的吧。
他张开嘴,吞下了几粒残花。味道不是很好,甚至有点苦味。但是若有若无地,一丝香气像从花的前世,或者像是从他的前世飘了出来。这香味很怪,完全不是任何一种食物的香味。难道除了食物的香味,别的香味就不能吃了吗?于是,他总是浮上河面,吃着这些花粒。
有时,也有正在盛开的樟树花落了下来,绿绿的。那花真的很香了。他更喜欢吃这新鲜的花。因为它不像发黄的枯花那样干涩,更因为这花的香气很明白,很利于他的思考。
他想,吃这样的花他会变成什么,这不是问题;他为什么要吃这样的花,这也不是问题。问题在他要吃这些花之前很远的地方——为什么注定是他来吃这些花?也许他前世是一只流连在樟树上的蓝凤蝶?也许他前世就是一棵樟树?他觉得很好玩,因为有一些事情他永远也想不明白。
一条鲅鱼看到他在津津有味地吞吃这些,也好奇地窜过来尝了一下。马上就呸地一声吐掉了,好像还呕吐了几下。然后这条河里所有的鱼都知道了,他发疯了。
他已经不吃那些淤泥里的蠕虫和水中扭曲的孑孓。他只吃樟树的花。他也没有觉得吃花是一件多么高雅的事。他甚至也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么与众不同。他想,他是第一个吃花的鱼。那所有的鱼都可以成为吃花的鱼。一个叫鲁迅的说过,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什么的。他看过所有掉在河里的书。在这些书沉入河底,慢慢被泡烂的过程中,他看懂了人类的文字。他总想为人类流一滴眼泪,但总也流不出来。
他奶奶对他说过,她的奶奶的奶奶说,这河里从前是有螃蟹的,有两支长毛的大钳子,很傻的样子。他不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鲫鱼,他只是吃花。别的鱼不吃那不是他的事。如果他是唯一一条吃樟树花的鱼,那也不是他的事。
吃着这些樟香的花,他好像渐渐地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香气了。他很消瘦。他想,“消瘦”这个词太一般了,应该说他很“轻盈”。他曾经的伙伴们肥肥地从他身边经过,有时会对他叶子一样的身子露出一丝怜悯。
整个夏天他没有吃东西。因为樟花没有了。偶尔飘落的樟树叶也是有那种香气的,但这叶子他吃不下。他只能把它们含在嘴里,然后又吐出去,看着叶子像小船一样旋转着。
到了秋天,樟树上开始落下紫色的果子,像豌豆一样落下。那是落在树上吃这些果子的白头翁嘴中掉下的。小鲫鱼上去吃了一颗。凉凉的,很光滑,包裹着樟树那种浓烈的香气。他一次只能吃很少的几颗。他知道,吃多了,他会死的。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河面上落下了第一粒樟树花。小鱼看到一个绿绿的草梗浮在半水中。他想,那是花梗吗?就上去一口吞了下去。突然他飞到了天空中,闻到了一阵浓烈的樟香味。那是他在水中从未闻到过的。一只手抓住了他。笑着说,这根河鲫鱼这么瘦啊,饿死鬼啊,连草也要吃的。我白白相用草钓鱼,想不到居然钓上了一条!
那个人把小鲫鱼剖开洗干净,用油煎了。筷子夹起他的一缕肉刚放进嘴里,呸地一声吐了出来。嚷道:这鱼怎么这么怪的味道啊,河水污染了!
小鲫鱼到临死的那一刻,想的是,他终于飞到了蓝色的天空中,闻到了像世界一样大的樟树的香气。
纪念日
l国庆摘引
19 89 绝食宣言
尽管我们的肩膀还很柔嫩
尽管死亡对我们来说
还显得过于沉重
但是,我们去了
我们却不得不去了
历史这样要求我们
唯有真实的苦难
才能驱除罗曼蒂克的幻想苦难
唯有克服苦难的壮烈的悲剧
才能帮助我们承受残酷的命运
唯有抱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精神
才能挽救一个萎靡而自私的民族
老师,又到樟树飘香时节,您要更新博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