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江岸

曾几何时，这片清雅古朴的建筑远离着人们的视线，似乎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去处，一任它寂寞在历史的云雾深处。

乱云飞渡

“予之浩气兮化为雷霆，予之精魂兮变为日星。”——张苍水

白云庄位于宁波城西管江岸，是甬上望族万氏的产业。洪武年间，万氏二祖万钟擢任宁波卫指挥佥事，举家从安徽迁居宁波。至明末万氏共历九代，世袭武职，为鄞人中独树一帜的世家。

十世万泰易武从文，为明末户部主事，时为甬上著名的学者。其时三吴之地的名流贤士无不以识万泰为荣，而到四明者也必定先去造访万泰之门。正是他在宁波城西，筑起这一方庄园。后因其子万斯选著有《白云集》、人称“白云先生”，而得名“白云庄”。

顺治二年（1645年），万泰参加了钱肃乐领佳节又重阳导的宁波城隍庙抗清起义，试图以一己之力挽民族于危亡。明王朝终究还是被历史无情地抛弃了。书生意气的万泰从此遁迹于仕林，以白云庄主人的身份相忘于江湖。若干年后，清朝廷见政权稳固，就动员和启用明朝遗老出仕新朝。万泰初时杜门谢病，继则外出漫游，最后竟客死异乡。

万泰生有八子，其子非但皆学识斐然，称名海内；而且人人深明大义，正气浩然，侠胆忠肠。

黄宗羲伯弟黄宗炎与其兄举家纾难，在四明山组织世忠营抗清，事败被缚。行刑之日，法场火突灭，暗中有突出负宗炎去者不知何许人。冥行十里，忽入一室，黄宗炎展目一看，正是白云庄。而负宗炎者，正是万泰次子万斯程。万斯程用奇计将黄宗炎从刀下夺而生之。以至全祖望后来写诗赞道：“神策乃潜运，脱彼刀下生。”

张苍水抗清失败，成仁于西子湖畔，尸抛荒郊。万泰六子万斯大毅然走出白云庄，赴杭州为之收骨，葬于南屏山麓。

万氏家族戎马倥偬的荣耀早已淡薄，而那一身铮铮铁骨并未销蚀一分一毫。在眼前这座精致小巧的庭院中，鄙薄的是仕途功名，张扬的是生逢末日的清醒的痛苦。马头墙上的一蓬衰草已默默地接受了改朝换代的命运，而这座小院中的人，却依然自成一格，在这个静寂的江南一隅继续着对那个逝去王朝的眷恋和怀想，白云庄，何时有过如此的沉重？那覆住天日的重檐，那堵住前途的粉墙，关着一群末路的英雄。

末路英雄，将往何处突围而去？

白云无心

“先贤自昔半躬耕，乐道何须身后名。”——万斯同《鄮西竹枝词》

白云庄中，万泰八个儿子，皆治学斐然，世称“万氏八龙”。而八龙中，尤以末子万斯同最负盛名。万斯同生而异敏，读书过目不忘。八岁时，在客人面前背诵《扬子法言》，终篇不失一字。少年时因顽皮而被父亲关在书室中，得以遍读典籍。以后专攻二十一史，又博览天一阁藏书，学识锐进，并受业于浙东著名史学家黄宗羲。

赳赳武夫世家竟然出落了一批莘莘学子，明末清初的“万氏八龙”，称奇 “文献之邦”的宁波，这一群末路英雄，终究突出了一条永远没有末路的大道。

康熙18年（1678年）清廷征集天下名士纂修《明史》，多次征诏黄宗羲出仕，黄宗羲始终没有答应。然而他的心里也是顾虑重重，如果换由别人来执笔，可能会篡改历史而有失公允。权衡得失，他最终选择了嫡传弟莫道不消魂子中最有才华的万斯同勉为其难，担此重任，劝他北上参修明史，并在赠别诗中以“四方身价归明水，一代贤奸托布衣”相勉。

白云庄的大门，艰难地为着北方打开了，那是为了一个千秋万代的功业。万斯同一身布衣，北上修史。临别之际，岸上前来相送的浙东乡党对他寄以厚望，依依惜别，看一叶轻舟翩然北上。

万斯同从此客居京师江南馆20余年。在这其中，他只回家探亲一次。按照当时的规定，凡礼聘入史局者，均授以七品俸禄，署翰林院编修衔。但万斯同不署衔，不受俸，在京师，他与人来往皆自称“布衣万斯同”。然而他的博闻尔雅，学无所不窥的名声大振。他以超常的记忆核实每一条史实，万斯同在京手定《明史稿》五百卷，成为后来编修《明史》的基础。《明史》被推崇为诸史中的上乘之作，庶几可再叹“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明史》刊刻成书，然而，在参与此事的人员名单中，并无“万斯同”三字。20余年古卷青灯，一颗文心被时光雕刻得如此超然。万斯同晚年双目失明，仍以口授编史、讲学。在那一颗已经看不到万丈红尘的心灵中，留下的，是一片极致的空灵和澄明。

彩云万里

“新诗句句逼空濛，嫣然一笑隔林樾。”——黄宗羲《七夕梦梅花诗》

那个容易激动的黄宗羲来了。于是，中国的思想史随着白云庄门扉的开启而翻开崭新的一页。黄宗羲是个高人，虽然他为是非曲直半生奔波，虽然他意气慷慨投笔落草又大败而归，但是他的真正力量，在于他的深刻的反思。他把悟到的最简明的道理带进了白云庄，白云庄因此变成了“证人书院”。

康熙六年（公元1667年）五月，黄宗羲应万泰等人的邀请首次来甬讲学。学址最初设在广济街万泰的宅内，后来移到延庆寺。黄宗羲的讲学论述广泛，见解独到，甬上文人奔走相告，来听他讲学的人越来越多，一时名士云集，文人荟萃，四明学风蔚然顿开。两年之后，万泰索性将他自己在管江岸的万氏墓庄的房子让出来，沉寂多年的白云庄内从此高士满座，弦歌不断，极一时之盛况。白云庄成为浙东学派的学术重地。及至乾隆年间，浙东学派的最后一块丰碑全祖望，为了有别于绍兴的“证人书院”，特冠以“甬上”两字，题曰：“甬上证人书院”。

黄宗羲在白云庄里培养出不少人才，万泰八子都是他的高座弟莫道不消魂子。万斯同的史学，万斯大的经学，万斯选的理学，都为一时翘楚。尤其是后来，在思想上推崇黄宗羲、在史学上遵从万斯同的全祖望，成为了浙东学派的集大成者，在清代学术史和文学史上产生过深远的影响。

黄宗羲的学术思想和学风，熏陶着一代又一代的浙东学者，蔚成新的风气，形成了中国学术史上一个真正理性的流派——浙东学派。黄宗羲的伟大理论，对现代人来说，可谓是妇孺皆知的常识，他教给万氏诸子的，基本可以用两句话说清楚，一是以人为本；二是工商皆本。黄宗羲的伟大就在于，他在奠基于春秋，兴筑于西汉，而在两千年间由儒士们精心构筑的封建传统文化的大厦上，开了一个大大的天窗。黄宗羲对中国近代的思想界产生了重要影响，可谓是空前绝后，因此被后人称为“中国思想启蒙之父”。

这一次思想解放的完成，是在宁波的白云庄；而宁波的白云庄，成为了宁波思想和精神的命脉所在。素雅而朴淡的白云庄，它注定离不开一个喧嚣的年代，它注定要和历史背后一个特立独行的身影、一群坚韧的生命个体一起，扮演着中国思想文化史上一个启蒙者的角色，铺垫下终于会灿烂无比的万里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