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峙是一个海岛。只要是一个海岛,你就不能说它不美。茫茫大海中的一块土地,那是最初的生命登陆的地方,也是最后的生命坚守的地方。
海与岛,生命与死亡,希望与绝望,存在与虚无,爱情与仇恨,壮丽与渺小,力量与孱弱,自由与禁锢,博大与狭隘,流动与静止……再也没有什么,能比海与岛,更好地成为世界上所有最为对立的事物的最为和谐的象征。
人类的边缘是鱼。它们拥挤着、欢腾着、飞舞着,刺激着人类的欲望,冒险,悲壮,狐独,顽强,人类总是向它们出击,突入这些鱼群,消灭这些鱼群,仿佛这样就能无限拓展人类的生命。当鱼的边缘消失殆尽,人类的边缘便是虚无;人类便再也无处可去,所有的船上空无一人。
退潮的海涂上渔船整齐,鲜艳的色彩,红旗飘扬。它们在度假。月夜下,海风中,有谁能听到它们在说些什么?这些漂亮的悠闲的无处可去的渔船会说些什么?
一座空无一人的石屋,天光之所以还没有照亮它卧室的每一个角落,是因为在它的屋顶,长满了疯狂的仙人掌。这些灌木般的仙人掌,疯狂地开满了黄色和白色的大花。它们的脸上,全是苍老的白斑,干涸,粗糙。然而,它们仍然疯狂,浪涛般拥挤着在一个屋顶,开着匆匆而美丽的花。
一只年轻、健壮、鲜亮的青蟹,自由地走来。它走进海涂上的一条小河,走进一条绿色的尼龙网笼。它被一个老渔民捞起,老渔民说,孩子可以过一餐饭了。这只青蟹就此消失。但是自由还在。只要自由还在,总会有自由的青蟹自由地走进网笼,或者自由地走向别的什么地方,比如,大海。
红钳蟹挺直身子,高举鲜红的钳子。在它的海涂的世界里,这钳子巨大无比,力大无比。胆怯的弹涂鱼小心翼翼地跳了一步,升起微型潜望镜一样的眼睛,它看见的是一片习以为常的红旗的波浪。这红旗竖下去,夹食着微量的腐肉。真的,在舟山方言里,红钳蟹也可能是叫红旗蟹的。
在一个黑夜,一个渔船的叛徒、或是渔船的败类,轻轻踩着乌黑的海浪,向岛边靠拢。它要偷走岛上这白色的卵石,这像恐龙蛋一样的石头。这些珍奇的石头可以卖钱,可以卖到什么富豪的别墅当成装饰。对庭院中玲珑剔透的太湖石表示沉默,对公园小径上的鹅卵石表示沉默,对这海岛上丰盈雪白的卵石,有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喝了一声。海贼吓跑了。这个人是谁?
小双岛,一个空无一人的岛,柴草怒长,荻花瑟瑟。1958年,吕泗洋,台风,岛上许多男人沉入了大海。于是,女人走了,孩子走了,最终连老人也走了。只留下一座空房子,一直留到今天。这个满目葱茏的小岛,半个世纪,美丽而孤独,如同一个永远年轻而永远没有男人的女人。
虾峙的燕子,和北京的燕子、和南京的燕子是一样的;它和汉朝的燕子、和唐朝的燕子是一样的;它甚至和诗经中的燕子、和宋词中的燕子是一样的。一样的黑色的尾羽,一样的粉红的下颔,一样的啾啼,一样的飞翔。唯一不同的是,它们飞越了大海;它们的羽毛中,有着咸涩的海风。它们的燕泥,是被呼啸的台风吹落的。
渔船出海,乘风破浪。船舷旁,不时有银色的细小的鱼儿成群跃出海面,像刷刷春雨,像丝丝毫光。以为这些小鱼是为人们送行,欢快地,调皮地。而渔民说,这是下面有大鱼在追击它们、吞噬它们;像鲈鱼,张着布满利牙的大口,浑身豹子一样的斑点。残酷的一幕跃出海面,竟然充满了诗情画意。
虾峙一个港湾的山口,立着一座坟墓,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是一个老渔民的坟墓,而不是诗人海子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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